糖心Vlog（一）：第一支视频只有十七个人看过
《糖心Vlog》是我写的一个短篇连载，讲一个普通人开始拍视频之后的事。 完全虚构，但里面那些具体的沮丧，大概不少人都熟悉。
周予把三脚架架在灶台对面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厨房太小了。
她住的是老小区的一居，厨房宽一米二，转身要侧着。三脚架一支，人就只能贴着冰箱站。 她试了七八个角度，最后把手机横过来，架在窗台上，用两包盐压住底座。 镜头里能看见半个灶台、一只锅、和她的两只手。脸拍不到，她本来也没打算拍脸。
要做的东西很简单：糖心蛋。水开下蛋，煮六分半，冰水里泡三分钟，剥壳，泡进酱汁。 她做过至少两百次。她外婆做过更多次。
但当那个小红点开始闪，她把鸡蛋放进水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三个小时
拍完她才知道，三分钟的视频要拍三个小时。
不是操作慢。是每一步都要重来。第一遍手挡住了锅；第二遍窗外有辆车按喇叭； 第三遍她忘了摆好那把木勺，看回放才发现画面右下角有一截插线板； 第四遍鸡蛋煮过了，切开是全熟的，黄芯发白发干，不能用。
她煮废了十一个蛋。做糖心蛋的关键就在那六分半，早三十秒太稀，晚三十秒就死。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因为以前没有人在看。
下午四点，光从西边斜进来，落在灶台上是暖的。她终于拍到一颗剖面漂亮的： 蛋白凝住，蛋黄是那种半流动的橙红色，边缘慢慢往下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三个小时不算白费。
两个晚上
剪辑比拍摄更难熬。
她下载了三个软件，卸了两个。留下的那个界面上全是她看不懂的按钮。 第一个晚上她只学会了怎么剪掉不要的部分，把两小时四十分钟的素材切到了六分钟。 第二个晚上她把它从六分钟压到三分十秒，加了字幕，找了一段免费的背景音乐—— 一段钢琴，听了四十遍之后她开始讨厌它，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换。
凌晨一点二十，她给频道起名字。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
她想过用自己的名字，太直白；想过用「一个人的厨房」，搜出来有八百个；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糖心。
就是那颗蛋的名字。也是外婆的说法——外婆管所有半熟的、还带着点软的东西都叫糖心， 蛋是，柿子是，人有时候也是。
她点了发布。然后关掉手机，躺下，四十分钟没睡着。
十七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播放量：3。
中午再看：9。
下班路上，在地铁里，她把页面下拉刷新了四次。数字停在 17，不动了。
她心里很清楚，其中有五次是自己点开的——发布当晚检查画质一次，第二天早上一次， 中午一次，还有两次是纯粹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所以真正的陌生人，是十二个。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在做这个。没有可说的对象，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妈更不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问她「你最近在忙什么」， 她大概会说没什么，就那样。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泡了面。锅还在水池里，是拍视频那天用的那只，一直没收。
一条评论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评论。
发评论的人 ID 是一串字母加数字，头像是默认灰色。内容只有一行：
「你外婆的说法我第一次听到。我今天煮了两个，六分半，成了。谢谢。」
周予在地铁上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播放量还是 17。但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十二个人里，有一个人真的走进厨房， 烧了一锅水，看着表数到六分半，然后剥开了那颗蛋。
这件事和数字没有关系。
她回到家，把水池里那只锅洗了，擦干，放回柜子。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了一条，标题写：糖心 Vlog 第二期，拍什么。
光标闪了很久，跟三天前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关掉。